2026/09/23

中華人物_(唐)鑑真東渡與晚年大事記※

--------------------------------------------簡述--------------------------------------------
55歲決意東渡 → 66歲第6次成功 → 67歲奈良授戒 → 72歲建唐招提寺 → 76歲圓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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鑑真生於 688年,傳統資料多記他 763年圓寂,世壽76歲,這是按傳統歲數(虛歲)計算。
以下也統一採這套算法,避免最後出現「75歲/76歲」不一致。

  • 55歲(742年):接受日本留學僧榮叡、普照的邀請,決定赴日本傳授戒律。
    此後前 5次東渡皆告失敗,原因包括弟子阻攔、官府干預、海難與漂流等;期間更漂流至海南島,並在多年奔波中失明。
  • 66歲(753年):搭乘日本遣唐使船,進行第6次東渡並成功抵達日本,於12月抵達薩摩。
    從742年決定東渡至此,前後歷經約 12年、6次嘗試。
  • 67歲(754年):進入平城京(奈良),開始在日本正式弘法。受命主持授戒,
    在東大寺為聖武上皇、光明皇太后等人授戒,奠定日本正式授戒制度與律宗發展的基礎。
  • 68歲(755年):東大寺的戒壇院建立,日本以正式戒壇授予僧尼戒律的制度逐漸確立。
  • 72歲(759年):利用朝廷賜予的新田部親王舊宅,建立唐招提寺,作為研習與傳授戒律的道場;
    晚年主要在此弘揚戒律。
  • 76歲(763年):於唐招提寺圓寂。從753年底抵達日本至763年,前後在日本生活約 10年;
    其中約 5年在東大寺、5年在唐招提寺,此後終身未返回唐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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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デジタル大辞泉「鑑真」の意味・読み・例文・類語

2. 中華佛教百科全書:鑑真(688~763)

3. 唐招提寺官方網站:鑑真大和上


2026/09/22

印度史地_古代印度與西域的佛教人名※

--------------------------------------------大意--------------------------------------------
古代印度與西域佛教人物的名稱,
往往同時包含個人名、氏族、部族、親屬關係、來源地或稱號等不同功能,
不能直接套用中國傳統「姓+名」的模式理解。
西域人物進入漢文世界後,名字又常被加上「安、支、康、竺」等來源或師承標記,
因此判讀時應先分清「原文化中的姓名」與「漢文重新整理後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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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印度

古代印度人並不是完全沒有家族或血統名稱,
而是沒有一套人人固定使用、完全等同現代「姓+名」的統一姓名制度。
一個人可能同時具有幾種不同的身分標記:

  • 個人名:出生時所取的名字。
  • gotra(氏族名、宗族名):表示所屬血統或宗族傳承。
  • 部族名:表示所屬的族群或部族。
  • 父名/母名衍生名:例如「某某之子」。
  • 地名:以出生地、居住地等形成的稱呼。
  • 稱號:由宗教身分、成就、職業或特徵形成的名稱。
    因此,一個人可能同時有好幾個名稱,而且這些名稱的功能不一樣。

與其問:哪一個字是他的「姓」?
更準確的問題應該是:
這個名稱表示的是個人名、氏族、部族、親屬關係、地名,還是稱號?

例子一:釋迦牟尼——族名+稱號

性質

名稱

說明

個人名

Siddhārtha 悉達多

傳統佛傳所記的個人名

氏族名、宗族名(血統)

Gautama / Gotama 喬達摩

gotra 名,表示其氏族傳承

部族名(族群)

Śākya 釋迦

佛陀所屬的釋迦族

父名/母名衍生名

地名

稱號

Buddha 佛陀、Tathāgata 如來、
Bhagavat
世尊等

都不是個人名,而是宗教稱號

「釋迦牟尼」本身就不是姓名。
Śākya + muni → Śākyamuni
其中:

  • Śākya:釋迦族。
  • muni:聖者、牟尼。
    所以 Śākyamuni(釋迦牟尼)就是:「釋迦族的聖者」

同一個人又可以稱作 Gautama Buddha,大意就是「喬達摩氏族的佛陀」。
因此「悉達多・喬達摩」雖然看起來很像現代「名+姓」,但不能完全等同。
Siddhārtha 是個人名,Gautama 則是 gotra 氏族名。

例子二:舍利弗——最常用的名字來自母親

性質

名稱

說明

個人名

Upatiṣya 優波提舍

傳統佛傳所記的本名

氏族名、宗族名(血統)

部族名(族群)

父名/母名衍生名

Śāriputra 舍利弗

意為「Śāri 之子」;Śāri 是其母親

地名

Upatiṣya 與 Upatiṣya 村相關

部分巴利註釋傳統認為
與其出生村落 Upatissagāma 有關

稱號

智慧第一

佛教傳統對其成就的稱譽,不是姓名

舍利弗是非常典型的例子,因為我們最熟悉的「舍利弗」,其實並不是他的個人名。
他的本名是:Upatiṣya 優波提舍

而 Śāriputra 可以拆成:
Śāri + putra
其中 putra 是「兒子」,Śāri 是他的母親。

因此:
Śāriputra = Śāri 的兒子

也就是說,他後來最著名的名稱,其實是一個母名衍生稱呼。
佛教傳統也明確說明,因為他是 Śāri 所生,所以稱為 Śāriputra。
這個例子最能提醒我們:
古印度人物最常用的名稱,不一定就是他的出生本名,更不一定是「姓」。

例子三:目犍連——最常用的是氏族名

性質

名稱

說明

個人名

Kolita 拘利多/拘律陀等譯

傳統佛傳所記的個人名

氏族名、宗族名(血統)

Maudgalyāyana 目犍連

其 gotra 氏族名

部族名(族群)

父名/母名衍生名

不同佛教傳統另有不同解釋

地名

Kolita

也與其出生地 Kolita 村有關

稱號

神通第一

佛教傳統對其成就的稱譽,不是姓名

目犍連的情況又和舍利弗不同。
他的個人名是: Kolita
但佛教經典中最常稱他:Maudgalyāyana(目犍連)

Maudgalyāyana 是他的 gotra 名,也就是氏族名。
佛教梵語辭典直接把它解釋為 Kolita 的 gotra-name;
《Mahāvastu》也說 Kolita 的父親屬於 Maudgalyāyana 氏族。
因此:
Kolita = 個人名
Maudgalyāyana = 氏族名

這和舍利弗形成很好的對照:
舍利弗:最常用的是母名衍生稱呼。
目犍連:最常用的是氏族名。

三個人物放在一起看

人物

個人名

氏族名

部族名

親屬衍生名

最常見稱呼的性質

釋迦牟尼

Siddhārtha

Gautama

Śākya

部族名+稱號

舍利弗

Upatiṣya

Śāriputra

母名+「兒子」

目犍連

Kolita

Maudgalyāyana

氏族名

由這三個例子就可以看出:
古印度人物並不是沒有家族、血統或族群身分,
而是姓名的組成方式很多元,不能化約成現代「姓+名」。

所以,遇到古印度人物時,與其問「他姓什麼」,不如先問:
這個名稱究竟代表他的個人名、氏族、部族、親屬關係,還是稱號?

為什麼經典後來固定稱「舍利弗」「目犍連」?

舍利弗原名 Upatiṣya / Upatissa,目犍連原名 Kolita。
但兩人加入佛陀僧團之後,
佛教文獻便逐漸固定以 Śāriputra / Sāriputta(舍利弗)
與 Maudgalyāyana / Mahāmoggallāna(目犍連/大目犍連) 稱呼他們。
這並不是漢譯佛經才形成的習慣,而是印度佛教文獻本身已經固定下來的人物稱呼。〔註1〕

其中,舍利弗的名稱來自母親 Śāri,Śāriputra 即「Śāri 之子」;
目犍連的 Maudgalyāyana / Moggallāna 則與其氏族名有關,
而 Mahā-(大)又可用來區別其他同屬 Moggallāna 氏族的人。

這說明了一個重要原則:
佛教人物的通行稱呼未必是本名,也可能來自母名、氏族或其他身分標記;
一旦經典固定使用,後世便多沿用。


*****

西域

「西域」不是單一民族,也沒有一套統一的姓名制度。
中國古代所說的「西域」,包含許多不同地區、族群與語言傳統,
例如:龜茲、于闐、月氏、粟特、康居、安息、疏勒、吐火羅等。
其中有些地區使用印度-雅利安語支的語言,有些使用伊朗語支的語言,
也有些地方長期受到佛教梵語文化影響。
因此:「西域人的姓名制度」本身並不存在一個單一答案。

必須看具體是哪個民族、哪個時代、使用哪一種語言與文化傳統。
除此之外,西域人物進入中國以後,
漢文文獻又常常會重新整理他們的姓名,甚至加上一個表示來源地或族群的單字。
研究西域人物時,至少要分清兩層:

  • 原本文化中的姓名
  • 進入漢文世界之後的姓名
    這兩者不能直接混為一談。

例子一:鳩摩羅什——完整外國人名,不是「姓鳩摩羅」

性質

名稱/內容

說明

漢文名

鳩摩羅什

Kumārajīva 的漢文音譯

本名/原語名

Kumārajīva

完整人名/原語名

地名/國名

龜茲

鳩摩羅什出生、成長的重要地區

族群/來源標記

漢文名本身沒有像「安、支、康」那樣另加來源標記

父母名/家族資訊

父:Kumārayāna 鳩摩羅炎/琰;
母:Jīva(漢譯耆婆)

父親來自印度,母親出身龜茲王族

備註

印度+龜茲的跨文化背景

傳統傳記以父母名字解釋 Kumārajīva 的構成

鳩摩羅什是典型的跨文化人物。
他的父親來自印度,名 Kumārayāna;
母親是龜茲王族女子,名 Jīva。鳩摩羅什本人出生於龜茲。
傳統傳記常把他的名字 Kumārajīva 解釋成取父母二人名字的一部分組合而成:
父:Kumārayāna
母:Jīva
子:Kumāra + jīva → Kumārajīva

例子二:安世高——「安」不是原本的家姓,而是來源地標記

性質

名稱/內容

說明

漢文名

安世高

中國文獻中的通行稱呼

本名/原語名

原語姓名未能確定

地名/國名

安息(Parthia)

傳統上記為安息人,並有王族出身的說法

族群/來源標記

安

表示安息,是漢文中的來源地/族群標記

父母名/家族資訊

備註

「安」不是原文化中的家姓

屬於漢文世界重新整理後的姓名形式

安世高是早期來華譯經僧之一。
他的「安」看起來很像中國姓氏,
但其實主要是表示:他來自安息。 安息就是古代的 Parthia。
因此「安」在這裡比較接近:來源國/族群標記
而不是說他的父親、祖父原本都「姓安」。
這種用法在早期漢譯佛教人物中特別常見。
現代研究常把這類名稱稱作 ethnicon,
也就是標示民族、國家或來源地的名稱。
所以「安世高」這個漢文姓名,已經是中國文化重新整理後的形式。

例子三:支婁迦讖——「支」表示月氏背景

性質

名稱/內容

說明

漢文名

支婁迦讖

早期漢譯佛教僧人

本名/原語名

Lokakṣema(婁迦讖)

「婁迦讖」主要是音譯部分

地名/國名

大月氏

傳統文獻記其具有月氏背景

族群/來源標記

支

漢文中常用來標示月氏/大月氏背景

父母名/家族資訊

備註

族群標記+音譯人名

「支」不是普通漢人家姓

「支」也是早期佛教人物中常見的標記。
傳統上:支 = 月氏系統
因此支婁迦讖中的「支」,主要不是一般家姓,
而是告訴中國讀者:這個人具有月氏背景。
所以這種名稱更接近:族群標記+音譯人名
而不是現代「姓+名」。

例子四:康僧會——「康」與康居、粟特背景有關

性質

名稱/內容

說明

漢文名

康僧會

三國時期著名佛教人物

本名/原語名

原語姓名不詳;
「僧會」已是高度漢文化的名稱形式

地名/國名

祖籍康居,家族世居天竺,
父親後移交趾

反映其家族或文化背景

族群/來源標記

康

漢文中常用來標示康居、粟特背景

父母名/家族資訊

傳統傳記另有其家世與移居交趾的記載

備註

「康」具有強烈來源標記色彩

不宜直接理解成原文化中的世襲家姓

康僧會也是典型例子。
「康」在早期漢文佛教人物中,常與:康居或粟特背景 有關。
這種「康」和前面的「安」「支」一樣,都具有強烈的:
來源地/族群識別功能

也就是中國人看到名字前面的「康」,
大致就能知道這個人具有哪一個西域文化圈的背景。
所以這些單字雖然在漢語形式上像「姓」,實際功能卻和漢人世襲家姓不同。

例子五:竺法護——「竺」來自師承

性質

名稱/內容

說明

漢文名

竺法護

西晉重要譯經家

本名/原語名

Dharmarakṣa

漢譯又作曇摩羅察等

地名/國名

敦煌;先世月氏人

世居敦煌,祖先來自月氏

族群/來源標記

原本為支

「支」反映月氏背景

父母名/家族資訊

備註

八歲從竺高座出家,從師姓「竺」

因此「竺」在此主要是師承標記

竺法護的情況和安世高、支婁迦讖、康僧會不同。
他原本具有月氏背景,本姓「支」;
八歲跟隨竺高座出家後,從師姓「竺」,因此稱為「竺法護」。

所以這個例子正好提醒我們:
漢文僧名中的第一個字,不一定表示出生地或族群,也可能來自師承。

漢文姓名中常見的「身分標記」

把前面的例子放在一起,就可以看到一些規律:

漢文前綴

常見來源/用法

性質

安

安息

國家/族群標記

支

月氏

族群標記

康

康居、粟特背景

地域/族群標記

竺

天竺,或由師承取得

地域/佛教師承標記

因此這些字雖然後來看起來很像「姓」,
原本很多時候其實更接近:國家、族群、來源地,甚至師承的身分標記。
也就是說,中國文獻在記錄西域僧人時,
常常會把外國人的身分重新整理成一種「看起來像中國姓名」的形式。

原本姓名與漢文姓名要分開看

研究西域佛教人物時,最好分成兩層:

第一層:原文化姓名

例如:
Kumārajīva
Kumārayāna
這些本來就是完整外國人名。不能拆成中國式姓氏。

第二層:漢文重新命名

例如:
安世高
支婁迦讖
康僧會
竺法護
其中「安、支、康、竺」很多時候是在告訴中國讀者:
這個人從哪裡來、屬於哪個族群,或具有什麼師承與文化背景。
所以它們雖然形式上像中國姓氏,本質卻未必是原文化中的家族姓氏。

一句話總結

西域人物的漢文姓名,常混合原名音譯與來源地、族群標記,
因此不能直接套用中國式「姓+名」理解。


*****

中國

附帶說明中國傳統命名的大致邏輯,作為對照。
至於漢傳佛教出家人統一以「釋」為姓,是東晉道安所提倡、後來逐漸形成的中國佛教傳統;
出家人的法名、字號等命名方式另有其發展,因此此處不列入比較。

秦漢以後,中國傳統姓名制度逐漸形成較固定的「姓氏+名」結構。
此外還有字、號,以及由官職、地名等形成的稱呼。

  • 姓/氏:表示家族、宗族或血統傳承。
    秦漢以後「姓」「氏」逐漸合流,成為後世所說的姓氏。
  • 名:出生後所取的個人名字。
  • 字:成年後使用的正式別名,通常與「名」在意義上有所關聯;
    可由長輩所取,也可自行取字。
  • 號/自號:本人自行選擇的稱號,通常更能表現個人志趣、居所或思想。
    例如蘇軾號「東坡居士」。
  • 官名/官職稱呼:以曾任官職代稱本人。
    例如杜甫曾任檢校工部員外郎,所以又稱「杜工部」。
  • 地名/任所稱呼:以籍貫、郡望或任官地稱呼。
    例如柳宗元曾任柳州刺史,所以又稱「柳柳州」。

因此,同一個中國人物也可能同時有:
姓+名、字、號、官職稱呼、地名稱呼
例如杜甫:
杜甫——名「甫」
字「子美」
號「少陵野老」
又稱「杜工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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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Bhikkhu Nyanaponika & Hellmuth Hecker, Great Disciples of the Buddha: Their Lives, Their Works, Their Legacy

○ “After their entry into the Buddhist Order, the texts always refer to Upatissa by the name Sāriputta,
while Kolita is always called Mahāmoggallāna.”
[兩人進入佛教僧團之後,經典一律以 Sāriputta 稱 Upatissa,以 Mahāmoggallāna 稱 Kolita。]


2026/09/21

印度人物_鳩摩羅什簡史※

--------------------------------------------大意--------------------------------------------
以《出三藏記集》與《高僧傳》為主要依據,透過幾個關鍵事件,
勾勒鳩摩羅什從西域求學、轉向大乘、遭逢政治強迫,到長安主持譯經的一生。
並凸顯他雖屢受政治與戒律困境牽制,最終仍以譯經成就深刻影響中國佛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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鳩摩羅什(Kumārajīva)是中國佛教史上最重要的譯經家之一。
關於他的生平,現存漢文資料中,我以僧祐《出三藏記集》卷十四〈鳩摩羅什傳〉
與慧皎《高僧傳》卷二〈鳩摩羅什〉作為主要參考。
前者成書較早,可作為理解其生平的基本骨架;
後者大量承襲前者材料,又補充不少人物、思想轉變與年代細節。
兩書內容大致相合,但個別情節的詳略有所不同。
本文即以這兩種傳記材料為依據,概述鳩摩羅什一生。


*****

鳩摩羅什一生最值得一說的四件事

綜觀鳩摩羅什的一生,最能顯出其人生特色的,是幾個具有強烈轉折性的事件。
以下四件事,分別涉及他的思想轉變、政治處境、戒律問題,以及他作為譯經家的最後形象。

壹.由小乘轉入大乘,最後反過來成為老師的大乘老師

鳩摩羅什少年時在罽賓跟隨槃頭達多學習《阿含》與阿毘達磨,
早期所接受的佛學教育,基本上屬於當時西域的小乘學統。

後來他在沙勒接觸須利耶蘇摩,開始學習大乘。
依《高僧傳》記載,須利耶蘇摩向他講說「眼等諸法非真實有」,
也就是認為眼根等一切法並非固定、自性存在,而是因緣和合而成。
羅什起初不能接受,仍執著於眼根等法,
也就是蘊、界、處等法實有,雙方因此反覆辯論許久。

最後,羅什逐漸理解大乘空義,並感嘆:「吾昔學小乘,如人不識金,以鍮石為妙。」
意思是說,自己過去學習小乘,就像一個不認識黃金的人,反而把黃銅當成真正的珍寶。
從此之後,他開始專門研習《中論》《百論》《十二門論》等大乘論典。

殊值一提的是,羅什後來回到龜茲後,原來的小乘老師槃頭達多也來見他。
此時羅什已經轉向大乘,反過來向老師解說空義。

《高僧傳》將兩人的辯論寫得很詳細。
槃頭達多一開始不能接受「一切皆空」,
甚至以「極細之線」作譬喻,諷刺所謂「空」可能只是把根本不存在的東西說得極其玄妙。
羅什則反覆從各種角度說明,師徒二人辯論了一個多月,槃頭達多最後才信服。
於是,他向羅什行禮,說:「和尚是我大乘師,我是和尚小乘師。」
這段故事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為「弟子反過來成為老師」很有戲劇性,
更在於它反映了鳩摩羅什思想上的重大轉折:
他原來在槃頭達多門下學習阿含與阿毘達磨,
後來卻轉向大乘,甚至有能力反過來說服自己的老師。

貳.龜茲亡國,被呂光俘虜並第一次被迫破戒

鳩摩羅什在西域名聲日盛之後,也因此捲入政治與戰爭。
前秦苻堅聽聞他的聲望,派呂光率軍西征龜茲,
並特別交代,如果攻下龜茲而得到鳩摩羅什,應立即將他送回。
呂光最後攻破龜茲,羅什也因此從受諸王敬重的高僧,一夕之間成為戰俘。

《出三藏記集》與《高僧傳》都記載,
呂光起初並不了解羅什的才智,見他年紀尚輕,
便以戲弄普通人的態度對待他,並強迫他娶龜茲王女。
羅什拒絕,苦苦推辭。
呂光卻反諷他說:「道士之操,不踰先父,何可固辭。」
這句話其實是直接拿羅什的父親來刺激他。
因為鳩摩羅什的父親鳩摩炎,
本來也是出家人,被龜茲王逼迫娶王妹為妻,才生下羅什。
後來,呂光又強迫羅什飲酒,把他和龜茲王女關在密室裡。
傳記便說羅什「遂虧其節」,也就是被迫破戒。

這件事對理解鳩摩羅什相當重要。
中國佛教史往往僅展現他「偉大譯經家」光鮮亮麗的一面;
但從傳記來看,他很長一段人生缺乏自主權。
他的宗教身分、生活方式,甚至婚姻與行動,都曾受到政治權力的強迫。
而這次破戒,也正好與前面「三十五歲前若不破戒,當大興佛法」的預言形成強烈對照。
至少就傳記敘事而言,這種前後反差十分鮮明。

叁.姚興再逼其受十女:「臭泥中生蓮花」

羅什被羈留涼州多年後,最後由後秦姚興迎入長安,人生終於進入譯經事業的高峰。
然而,他在長安又再次遭遇戒律上的困境。
姚興非常推崇羅什的才智。
《高僧傳》記載,他曾對羅什說:
「大師聰明超悟,天下莫二,若一旦後世,何可使法種無嗣。」
姚興認為,羅什如此聰明卓越,如果沒有後代,
這樣的「法種」便會斷絕,因此強迫他接受十名女子。
從此之後,羅什不再住在一般僧坊,而另設住所。
這次與呂光逼婚不同。呂光的行為帶有羞辱與戲弄意味;
姚興則是從「使法種有嗣」的角度出發。
但兩件事有一個共同點:羅什本人都無法自主選擇。
更重要的是,羅什並沒有宣稱自己的生活符合一般僧戒。
他每逢說法,反而常先以自己為喻:
「譬如臭泥中生蓮華,但採蓮華,勿取臭泥也。」

這句話很有意思。

羅什沒有替自己的處境辯解成「這樣也算清淨」,
而是把自己分成兩個層次來看:
他所傳的佛法,好比蓮花;
自己特殊而不符合一般僧人規範的生活,則像生出蓮花的臭泥。

換句話說,他是在告訴弟子:學我的法,不要學我的生活。
這可能也是理解鳩摩羅什最有力的一句自我說明。

肆.臨終發誓:如果譯經無誤,願舌不焦爛

鳩摩羅什一生留下最深遠影響的,仍然是翻譯佛典。
所以,他的傳記最後也以一個與「語言」直接相關的故事作結。
臨終之前,羅什向眾僧告別,自稱自己才智有限,卻承擔了大量佛典翻譯工作。
他在眾人面前發誓:「若所傳無謬者,當使焚身之後,舌不燋爛。」
意思是,如果自己所翻譯、傳授的經論沒有重大錯誤,希望火化之後,舌頭不要被燒毀。
《出三藏記集》記載:「薪滅形化,唯舌不變。」
《高僧傳》則說:「薪滅形碎,唯舌不灰。」
這自然是宗教傳記中的神異記載,是否真有其事,可以另作討論;
但若從傳記文學來看,它幾乎是最適合作為鳩摩羅什一生結尾的故事。

因為鳩摩羅什真正影響中國佛教的,是他的譯經。
他把大量印度佛教經論轉成漢語,
並深刻影響後來中國佛教的義學、宗派、文學與思想。
因此,「舌不焦爛」所象徵的,是鳩摩羅什臨終誓願中「所譯無謬、所言不虛」的驗證。


*****


鳩摩羅什生涯大事記

一、龜茲出身與少年出家

鳩摩羅什生於龜茲王族家庭。
父親鳩摩炎原出身天竺國相之家,後出家來到龜茲,
又被龜茲王迫使娶王妹為妻,生下羅什。
羅什七歲隨母親出家,少年時即以記憶力與理解力著稱。

二、赴罽賓求學

九歲時,羅什跟隨母親前往罽賓,拜槃頭達多為師。
這一階段主要學習《阿含》與阿毘達磨等內容,奠定其早期佛學基礎。

三、返回西域,由小乘轉向大乘

羅什返回沙勒、溫宿、龜茲一帶後,繼續研習佛典,
也廣泛學習外道經書、五明、陰陽與星算。
後來接觸須利耶蘇摩,開始理解大乘空義,
並研習《中論》《百論》《十二門論》等。

四、龜茲弘法

羅什回到龜茲後聲望日高,成為西域著名僧人。
原來的老師槃頭達多後來也接受其大乘思想,
形成「槃頭達多是羅什的小乘老師,
而羅什又成為槃頭達多的大乘老師」的特殊關係。

五、龜茲亡國與涼州羈留

前秦苻堅派呂光西征龜茲。
龜茲被攻破後,羅什成為俘虜,並第一次被迫破戒。

此後,他長期滯留涼州。
由於呂光父子並不重視其佛學,他未能大規模弘法,
傳記反而多記其占候、術數與預測吉凶之事,包括預言洪水、判斷軍事勝敗、
預測病人生死、解讀龍與三頭豬等異象,以及「胡奴將斫人頭」之類的政治預言。

六、入長安主持譯經

後秦姚興擊敗後涼後,將羅什迎入長安,以國師之禮相待。
羅什主持大型譯場,與僧肇、僧叡等人合作,
翻譯《法華經》《維摩詰經》《金剛般若經》《中論》
《百論》《十二門論》《大智度論》等大量重要經論。

這也是他一生影響中國佛教最深遠的階段。

七、晚年與臨終

羅什在長安期間,又因姚興要求其留下後代,而被迫接受十名女子。
晚年仍持續譯經。
臨終前發誓,若自己所譯經論沒有錯誤,火化後舌頭應當不被燒毀。
《出三藏記集》與《高僧傳》最後都記載,
其火化後「唯舌不變」或「唯舌不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