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以慧立撰本、彥悰整理的《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
(T2053,以下簡稱《慈恩傳》)為主要參考,
選取幾個具有象徵意義、能呈現其志向與人生特色的故事,再分段概述他的一生。
本文基於佛教信仰,對傳記中的神異情節,亦予以尊重與保留。
至於出生年與西行年份的考證分歧,則不在這篇簡史中詳細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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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說的五件事
玄奘的一生,有一條相當清楚的主線:
因為對佛法有疑問,所以遠行求學;求學有成,又回來翻譯,讓更多人能夠理解。
以下五件事,
分別呈現他的求法決心、面對王權的態度、師徒相遇的感應因緣、
在印度的學術成就,以及晚年譯經與臨終的情景。
為了解決疑問,冒禁西行:「終不東移一步以負先心」
玄奘決定前往印度以前,已經在中國各地參訪名師,研習多種經論,也能登座講學。
但他讀得越多,越發現不同老師對佛法各有解釋,有些說法難以彼此貫通。
因此,他希望到佛教的發源地尋訪老師,取得更完整的典籍。
其中一個明確目標,就是學習後來由他譯成漢文的《瑜伽師地論》。
這部論廣泛討論身心、認識與修行次第,是他希望藉以釐清疑問的重要著作。
《慈恩傳》記載,當時朝廷禁止私自出境,玄奘未獲准許,仍決意西行。
玄奘越過玉門關後,原先帶路的人中途折返,
此後便由他獨自在沙漠中前行,沿著地上的骨骸、馬糞等痕跡辨認道路。
走了八十餘里,他望見第一烽。
因怕被守軍發現,便先藏在沙溝中,等到夜晚才接近水源。
他喝水、洗手,正準備用皮囊裝水,忽然一箭射來,幾乎射中膝蓋,接著又有一箭飛來。
玄奘知道自己已被發現,便高聲喊道:「我是僧,從京師來。汝莫射我。」
他隨即牽馬走向烽燧,守軍將他帶去見校尉王祥。
王祥叫人點火查看,認為他確實像從京師來的僧人,便詢問此行的目的。
玄奘問王祥,是否聽說過有個名叫玄奘的僧人,準備前往印度求法。
王祥回答,自己確實聽說過,但消息是玄奘已向東返回,怎麼會來到這裡?
玄奘便拿出攜帶的章疏,讓他查看姓名,王祥這才相信。
然而,王祥仍勸他不要西行,認為路途艱難遙遠,恐怕無法抵達。
他表示可以不追究玄奘的罪責,
並安排他前往自己的家鄉敦煌,投靠敬重賢德之士的張皎法師。
玄奘卻說,自己從小仰慕佛法,遍訪兩京及吳、蜀的名師,
講學與討論義理也已獲得一些推重。
如果只是為了安頓生活、建立聲名,何必遠赴敦煌?
他之所以仍要西行,是因為傳入的經典尚有不完備之處,義理也有待釐清,
因此才不惜性命,立誓尋求尚未傳來的佛法。
王祥既然也是信佛的人,應當鼓勵他完成心願,怎麼反而只勸他回去?
最後,他表明決心:「必欲拘留,任即刑罰,奘終不東移一步以負先心。」
意思是,即使遭到拘留、刑罰,
他也願意承受,但絕不向東退回一步,辜負最初的求法志願。
王祥聽了,深受感動,說自己有幸遇見法師,怎能不隨喜相助?
於是安排他留宿,答應天亮後親自送行、指點道路。
第二天,玄奘用過飯後,王祥備好飲水、乾糧,親自送他走了十餘里。
臨別時,指示他直接前往第四烽,並告訴他,
守將王伯隴是自己的親屬,也是有善心的人,到了可以說是王祥介紹前來。
說完,王祥流淚行禮,兩人才告別。
玄奘夜裡抵達第四烽。雖然已有介紹,他仍怕被攔阻,想悄悄取水後離開。
然而,還沒來得及走下去取水,飛箭就已射來。
他只好像前一次那樣,高聲表明身分,走向烽燧。
入內後,玄奘說明自己要前往印度,是第一烽的王祥校尉介紹來的。
王伯隴聽後,歡喜地留他住宿,又送給他大皮囊,備下供馬吃的麥子,讓他帶著上路。
臨行前,王伯隴提醒他避開第五烽,因為那裡的守軍行事粗疏輕率,恐怕另生事端;
從這裡走一百餘里,有野馬泉可以補水,再往前便是莫賀延磧,也就是古人所稱的「沙河」。
《慈恩傳》形容那裡長八百餘里,「上無飛鳥,下無走獸,復無水草」。
玄奘形單影隻,一心憶念觀世音菩薩,持誦《般若心經》,繼續前行。
傳記又說,途中曾有種種惡鬼圍繞,雖念觀音仍不退去,待他持誦《心經》,才隨聲散去。
玄奘在途中屢次遭遇危難,都深深倚靠此經的護持。
然而,走了一百餘里,他便迷失方向,找不到野馬泉。
取下水袋準備喝水時,又因袋子沉重而失手打翻,賴以走過荒漠的飲水,一下子全沒了。
既沒有水,又找不到路,玄奘一度折返,想回第四烽補水。
但向東走了十餘里,他忽然想起自己不到印度、絕不東歸的誓願,
對自己說:「寧可就西而死,豈歸東而生!」
他隨即掉轉馬頭,憶念觀世音菩薩,再次向西北前進。
當時四周茫茫,人鳥俱絕,夜間鬼魅舉火如同繁星,白天狂風吹沙,紛落如雨。
玄奘四夜五日沒有一滴水入口,幾乎喪命,最後倒臥沙地,無法再走。
即使如此,他仍不停止憶念觀世音菩薩,
祈求說,自己此行不求財利,也不求名聲,只為求得無上正法;
菩薩既以救苦為本願,難道不知道自己如今正身陷苦難嗎?
到了第五夜半,忽有涼風吹來,清涼如同冷水沐浴,使他眼目重新清明,連馬也能站起來。
稍稍恢復後,他睡了一會兒,夢見一位身高數丈的大神,手持長戟,向他揮動,
催促道:「何不強行,而更臥也!」
意思是,為什麼不振作起來繼續走,還躺在這裡?
玄奘驚醒,再度出發。走了約十里,老馬忽然偏離原來的方向,任憑他怎麼拉也不肯回頭。
順著馬走了數里,竟然看見數畝青草,附近又有一池清澈的水,人馬都因此恢復生機。
《慈恩傳》說,這是菩薩慈悲救護,感應其至誠求法之心。
他在水草旁休息一日,補足飲水、青草,再走兩天,終於離開流沙,抵達伊吾。
這段經歷既顯出他不改初衷的決心,也呈現了支撐他走過絕境的信仰力量。
高昌王想把他留下,他以絕食爭取繼續西行
玄奘到達高昌後,國王麴文泰非常敬重他,親自迎接,厚加供養,
希望他長住高昌,成為全國僧俗的老師。
然而,玄奘認為,自己出發的目的尚未完成,不能就此停下。
他向國王解釋:此行是為求法而來,並不是為了獲得供養。
麴文泰卻越留越堅決,最後甚至表示,要麼留下,要麼將他送回本國。
敬重因此變成了強留。玄奘回答:「只可骨被王留,識神未必留也。」
意思是,國王即使能留下他的身體,也未必能讓他活著留下;
他寧可一死,也不願放棄西行求法的志願。
此後,他以絕食表明決心。
到了第四天,國王見他氣息衰弱,才真正讓步,答應放行。
事情最後卻有了很大的轉折。
麴文泰不但放行,還與玄奘結為兄弟,準備衣物、金錢、馬匹與隨行人員,
並寫信給沿途諸國,請求協助。
雙方也約定,玄奘學成回來時,在高昌住上三年。
原本阻止西行的人,後來成為支持西行的重要力量。
玄奘的旅程,既有個人的堅定意志,也有沿途僧人、官員、商旅與國王的幫助。
戒賢夢中受菩薩勸慰,等候遠道而來的玄奘
玄奘抵達那爛陀寺後,寺中僧人帶他拜見戒賢論師。
戒賢深受敬重,眾人不直呼其名,而尊稱他為「正法藏」。
玄奘依當地禮節致敬,表明自己從中國遠道而來,希望學習《瑜伽師地論》。
戒賢聽後,竟然流下眼淚,
隨即喚來姪子兼弟子佛陀跋陀羅,也就是覺賢,請他講述三年前的一段經歷。
覺賢一面拭淚,一面說起往事。
原來,戒賢長年患有風病,發作時手腳拘急,痛如火燒刀割,反覆已有二十餘年。
三年前病情尤其嚴重,他不堪折磨,曾想以絕食結束生命。
就在那時,他夢見三位天人前來,
一位金色,一位琉璃色,一位白銀色,容貌端正,衣服輕明。
他們問戒賢,是否想捨棄身體,並告誡他:
佛經教人認識身體的苦,並不是要人因厭惡身體而自行結束生命。
他過去世曾做國王,傷害眾生,因此承受如今的苦報。
應當反省、懺悔,在痛苦中安忍,繼續宣講經論,業報自會逐漸消除;
只是急著捨身,並不能使苦就此終結。
接著,金色的天人告訴他,
琉璃色的是觀自在菩薩,白銀色的是慈氏菩薩,也就是彌勒菩薩。
戒賢向彌勒菩薩禮拜,詢問自己一直希望命終後往生菩薩所在之處,能否如願。
菩薩回答,只要廣傳正法,將來便能往生。
金色的天人則表明,自己是曼殊室利菩薩,也就是文殊菩薩。
他們見戒賢只想捨身,無益於眾生,
所以特來勸慰,要他繼續弘揚《瑜伽師地論》等經論,不必憂慮病痛不會痊癒。
文殊菩薩又說:「有支那國僧樂通大法,欲就汝學,汝可待教之。」
意思是,有一位中國僧人,希望通達佛法,準備前來求學,要他等候並教導這位僧人。
戒賢答應依教奉行。三位菩薩隨即隱去,此後他的病痛也逐漸消退。
玄奘聽完,悲喜交集,再次禮拜,表示一定盡力學習,懇請老師慈悲教導。
戒賢問他在路上走了幾年,玄奘回答:「三年。」
玄奘一路走來的三年,恰好與戒賢三年前的夢相應,師徒相見更添一層深厚的因緣。
這段故事呈現了菩薩的護念,也把身受病苦的老師與遠道求法的弟子連在一起。
對佛弟子而言,它所增長的,既是對佛菩薩救苦的信心,
也是在困境中繼續修學、承擔傳法責任的力量。
在印度從求學者成為講論者,卻仍堅持回國
那爛陀是當時重要的佛教學術中心,聚集眾多僧人與學者,
既講授佛教經論,也研究語言和論辯方法。
玄奘在此依止戒賢,學習約五年,之後仍繼續遊歷各地、參訪名師,
又跟隨勝軍研習,進一步思考大乘不同學說之間的關係。
經過多年學習,他逐漸從遠方來的學生,成為能夠著述、講學與參與論辯的學者。
戒日王後來在曲女城舉行大會,請他擔任論主,向各地僧人及其他宗教學者闡述大乘義理。
《慈恩傳》記載,大會經過十八日,無人提出論難。
大乘學眾稱他為「大乘天」,小乘學眾則稱他為「解脫天」。
但比起這些榮譽,更能說明玄奘志向的,是他始終沒有忘記回國傳法的心願。
早在曲女城大會之前,他準備辭別那爛陀時,僧人便曾勸他留下。
他向戒賢說明,自己前來是為了求得佛法,
再回去翻譯,使沒有機會到印度的人也能聽聞。
戒賢理解後,便支持他的決定。
他所追求的,不只是自己學懂,而是把所學帶回去,讓別人也能學懂。
這個心願,把西行求學與返國譯經連成了同一件事。
回國後埋首譯經,直到完成六百卷《大般若經》
六四五年,玄奘帶著大量梵文典籍回到長安,受到隆重歡迎。
依《慈恩傳》卷六記載,帶回的經論共有六百五十七部,此外還有佛像與舍利。
唐太宗接見他時,除了詢問西域與印度的情形,也曾勸他還俗,協助處理政務。
玄奘婉言辭謝,希望終身從事佛教修學與弘傳,此後便在朝廷支持下組織譯場,專力翻譯。
譯經並非一人獨自完成。譯場中有人核對義理,有人筆錄、整理漢文,也有人校勘字句。
玄奘負責講解梵本、確定譯義,帶領眾人共同完成。
他先翻譯《瑜伽師地論》等相關論典,再譯《俱舍論》《大毘婆沙論》等阿毘達磨著作,
晚年則投入規模龐大的《大般若經》。
《慈恩傳》記載,弟子曾因篇幅太大,建議刪略重複內容;
玄奘最後仍決定依梵本完整翻譯,遇到疑難,便對校帶回的三種本子。
他擔心自己年老,來不及做完,經常勉勵眾人加緊工作。
六六三年,六百卷《大般若經》終於譯成。玄奘非常欣慰,卻也感到體力衰竭。
隔年,眾人再請他翻譯《大寶積經》,
他試譯數行後,便收起梵本,表示已無力完成如此龐大的工作。
此後,他因一次跌倒而臥病,身體日漸衰弱。
病中夢見許多身形高大、穿著錦衣的人,帶著花朵、珍寶與織物,
莊嚴他的房舍及整個翻經院,又有人捧來種種香美飲食供養。
玄奘推辭說,這些珍美飲食,應當是證得神通的人才堪受用,
自己尚未達到這個境界,怎麼敢接受?
侍者一聲咳嗽,使他醒來。他將夢境告訴寺主慧德,並說:
「玄奘一生以來所修福慧,准斯相貌,欲似功不唐捐,信如佛教因果並不虛也。」
意思是,從這些景象看來,自己一生所修的福慧並未白費,佛教所說的因果確實不虛。
關於他的臨終,後世印光法師在〈復周孟由昆弟書〉中,
另提到一則說法:玄奘受病苦時,曾懷疑所譯經典是否有誤,
後來有菩薩安慰,說過去世的罪報已藉這一點病苦消除,不必懷疑。
《慈恩傳》沒有記載這番疑慮,但也保存了臨終前受到慰勉的情節。
六六四年農曆二月四日夜半,照顧玄奘的明藏禪師,
看見兩位身高一丈左右的人,共同捧著一朵如小車輪般大小的白蓮花,來到玄奘面前。
持花者告訴他,無始以來傷害眾生的惡業,已因這次小病而消除,應當心生歡喜。
玄奘望著他們,合掌良久。
到了二月五日夜半,弟子問他,是否確定能往生彌勒內院。
玄奘回答:「得生。」此後呼吸逐漸微弱,安然去世。
玄奘最廣為人知的是遠赴印度,但帶回經典以後,他仍用了將近二十年的時間從事翻譯。
那段漫長、細密的工作,使他的求法成果成為後世能夠持續閱讀、修學與研究的佛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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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生涯大事記
一、河南出身與少年出家
玄奘俗姓陳,出身於河南洛州緱氏一帶的家庭,自幼接受讀書教育。
兄長長捷先行出家,他也隨兄進入寺院,接觸佛教經論,後來正式出家。
二、戰亂中遷徙,遍訪各地名師
隋末戰亂期間,玄奘與兄長離開洛陽,輾轉前往長安、四川等地。
六二二年,他在成都受具足戒,此後繼續到荊州、相州、趙州與長安等地求學。
這一階段,他研習《涅槃經》《攝大乘論》《俱舍論》等經論,也開始講學。
對不同學說的疑問逐漸累積,成為日後西行的重要動力。
三、冒禁出境,經西域前往印度
玄奘在唐太宗貞觀初年出發西行。具體出發年份在研究中有不同說法,
《慈恩傳》記作貞觀三年,即六二九年。
他經河西走廊越過關隘,穿越沙漠,抵達伊吾、高昌,
再經龜茲、中亞等地,翻越山嶺,前往印度。
途中既遭遇缺水、嚴寒與盜賊,也得到沿途人士的接待與協助。
四、印度求學與巡禮佛教聖地
進入印度後,玄奘一面訪師學習,一面巡禮佛教遺跡。
他到過佛陀成道的菩提樹所在地等重要聖地,並在那爛陀寺依戒賢研習《瑜伽師地論》。
此後,他又遊歷各地,學習不同部派與大乘經論,兼及梵語、因明等學問。
這些經歷,成為他後來譯經與整理西域見聞的重要基礎。
五、講學成名,攜帶經典東歸
求學後期,玄奘的學問受到那爛陀僧眾及印度諸王重視。
他參加戒日王主持的曲女城大會,又觀看其大規模布施活動,此後啟程返國。
返程仍走陸路,經中亞、于闐等地東歸。
途中渡河時曾有經本落水,因而另行安排抄補。六四五年,他終於回到長安。
六、主持譯場,整理《大唐西域記》
返國後,玄奘先在弘福寺主持譯經,後移入大慈恩寺等處,
與眾僧共同翻譯《瑜伽師地論》《大毘婆沙論》《俱舍論》《成唯識論》等重要著作,
並培養窺基等弟子。
返國初期,他奉唐太宗之命,由辯機協助整理西行見聞,完成十二卷《大唐西域記》。
書中記載各地的地理、風俗、宗教與歷史傳說,
成為後世研究中亞、印度及佛教史的重要材料。
七、玉華宮寺譯經與臨終
晚年,玄奘移居玉華宮寺,
集中翻譯《大般若經》,於六六三年完成六百卷全書,隔年去世。
《慈恩傳》記載,他臨終時發願往生兜率天,
親近彌勒菩薩,並願將來隨彌勒下生,繼續利益眾生。
這個願望也與他一生重視《瑜伽師地論》及彌勒信仰的修學方向相呼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