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部經＿玄奘《大般若經》十六會的組成與形成時期※

--------------------------------------------大意--------------------------------------------

1. 經典結構：玄奘《大般若經》共600卷、16會，分為三類。
2. 前五會：上、中、下品般若的廣略增廣。
3. 第六至十會：五部各具特色的般若經典。
4. 第十一至十六會：以六度為主題，強調般若統攝修行。
5. 歷史分期：經典排列、形成時期與漢譯年代不可混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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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本文接續〈般若經典的歷史源流〉，
介紹玄奘譯《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十六會的組成，
尤其是前一篇尚未深入討論的第六至第十六會。

本文主要回答三個問題：
1. 玄奘《大般若經》十六會，分別包含哪些經典？
2. 第六至第十六會，與前五會有何不同？
3. 這些般若經典大致形成於初期大乘、後期大乘，還是秘密大乘時期？

需要注意：經典形成時期、漢譯年代、思想史分期，是三個不同概念。

一、玄奘《大般若經》的基本結構

1. 《大般若經》是一部經典合集

玄奘於西元 660–663 年間，將所傳的般若經典譯為《大般若波羅蜜多經》，
共 600 卷、16 會，收錄於《大正藏》T0220。
《大般若經》不是同一部經典不斷增廣而成，而是由不同般若經典組成的大型合集。
依印順導師的研究，十六會可以分成三大類：

類別	會次	性質
第一類	第一至第五會	上品、中品、下品般若，具有共同的經文骨架
第二類	第六至第十會	五部各有特色、相對獨立的般若經典
第三類	第十一至第十六會	分別以六波羅蜜多為主題的六部經典

前五會主要反映同一經文系統的廣略增廣；
後十一會則保存其他不同類型的般若經典。
此外，玄奘十六會的排列順序，不代表各部經典形成的歷史順序。

2. 十六會的完整對照

會次	經典名稱或系統	卷數
第一會	十萬頌般若（上品）	400
第二會	二萬五千頌般若（中品）	78
第三會	一萬八千頌般若（中品）	59
第四會	八千頌般若（下品）	18
第五會	下品般若的另一略本	10
第六會	最勝天王分	8
第七會	曼殊室利分	2
第八會	那伽室利分	1
第九會	能斷金剛分	1
第十會	般若理趣分	1
第十一會	布施波羅蜜多分	5
第十二會	淨戒波羅蜜多分	5
第十三會	安忍波羅蜜多分	1
第十四會	精進波羅蜜多分	1
第十五會	靜慮波羅蜜多分	2
第十六會	般若波羅蜜多分	8
合計	十六會	600

第一至第五會共 565 卷，第六至第十六會共 35 卷。
因此，雖然後十一會包含較多不同的經典，
但《大般若經》絕大部分篇幅仍屬於前五會的廣大般若系統。

補充：
印順依玄奘十六會的傳統頌數，將第五會列為四千頌；
但林崇安的介紹則將第四、第五會都對應八千頌般若。
這涉及不同傳本及廣略本的對應問題，
因此本文暫以「下品般若的另一略本」表示，
不將頌數視為完全確定的經典身分。

二、第一至第五會：上、中、下品般若系統

這五會是前一篇〈般若經典的歷史源流〉的研究重點，此處只作簡要回顧。

經典系統	玄奘譯本	主要特色
上品般若	第一會	十萬頌般若，經文最廣，經義與法數經過大量增廣、統合
中品般若	第二、第三會	二萬五千頌、一萬八千頌系統，廣泛發展菩薩道與方便利他
下品般若	第四、第五會	八千頌系統及相關略本，保存較早的般若經文核心

依印順導師的研究，主要發展方向是：
原始般若 → 下品般若 → 中品般若 → 上品般若
這是經典形成的推定先後，而不是玄奘的譯經順序。
第六至第十六會則不屬於上述同一經文系統的直接增廣次第，
必須分別理解其內容與歷史背景。

三、第六至第十會：五部不同的般若經典

1. 經典基本資料

會次	經典名稱	通稱／簡稱	其他譯本（異譯）	卷數	主要內容
六	最勝天王分	勝天王般若	《勝天王般若波羅蜜經》	8	菩薩修行、佛果功德
七	曼殊室利分	文殊般若	《文殊師利所說摩訶般若波羅蜜經》等	2	法界平等、一相三昧
八	那伽室利分	那伽室利般若	《濡首菩薩無上清淨分衛經》	1	菩薩問答、般若義理
九	能斷金剛分	金剛般若／金剛經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等	1	無我相、不住相
十	般若理趣分	理趣般若	《實相般若波羅蜜經》、 《金剛頂瑜伽理趣般若經》等	1	諸法清淨、般若理趣

這五會雖然都屬於般若經典，但各自具有不同的內容與傳承，
不能簡單視為上、中、下品般若的節略本。

以下只補充表格無法充分說明的思想特色與文獻問題，不再重複卷數、通稱等資料。

2. 第六會：最勝天王分（勝天王般若）

玄奘譯《大般若經》第六會〈最勝天王分〉，
以最勝天王參與的說法因緣為背景，討論般若修行、菩薩功德與成佛之道。
這一會與《寶雲經》《無上依經》等經典具有密切的內容及編纂關係。
依釋開仁法師講義所引研究，反映出後期大乘佛教的思想背景。

此外，古代「八部般若」中的「天王問般若」，
是否就是現存的《最勝天王分》及其異譯《勝天王般若波羅蜜經》，
文獻上仍有爭議，不能直接等同。

3. 第七會：曼殊室利分（文殊般若）

這部經以文殊師利菩薩與佛陀等人的問答，
闡述甚深般若，尤其強調三個重要觀念。

第一，諸法不可得。
佛、菩薩、菩提、修行乃至證悟，都不能被執著為具有固定不變自性的實體。
這裡的「不可得」，不是否定一切事物的世俗存在，
而是說明一切法都不能以獨立自性的方式被把握。

第二，法界平等。
從諸法無自性的角度來看，
凡夫法與佛法、修行與證悟，都沒有各自獨立不變的實體本性。
因此，所謂法界平等，是指在甚深法性上無二無別，
而不是說世俗層面的善惡、修行深淺與證悟差別全部消失。

第三，一相莊嚴三摩地（亦稱一行三昧）。
這是經典中特別重要的實踐教說。
經文教導修行者先聽聞、理解甚深般若，
再於寂靜處端身正坐，專心繫念一佛，
藉由持續修習，體會三世諸佛同一真如、法界無差別的道理。

因此，這不只是抽象地談論空性，也包含將般若智慧運用於禪定修行的方法。
與前五會廣泛列舉菩薩應學的各種法門相比，
這一會更集中於甚深法義，以及如何透過修行體會法界平等。

文殊般若在玄奘以前已有相關漢譯，也見於早期八部般若的傳承。
不過，文殊般若與整個文殊師利法門不能直接畫上等號：
屬於文殊法門的經典，不一定都屬於般若部。

依釋開仁法師講義，
文殊般若也流露出後期大乘思想的特色，
但相關思想仍處於演進之中，不宜僅憑這一點指定確切的形成年代。

4. 第八會：那伽室利分

這部經以那伽室利菩薩的相關問答，闡述般若與修行的義理。
它在文獻史上有一個特別值得注意的問題：
與此會相當的《濡首菩薩無上清淨分衛經》，
早在玄奘以前就已有漢譯，
但舊譯本並沒有以「般若經」命名，古代也未必將它歸入般若部。

印順導師因此推測，
這部經被正式納入般若部類，可能是較晚發生的事。
這說明：
經典本身形成的時間，與後來被歸入般若部的時間，不一定相同。
因此，
不能因為《那伽室利分》被排在玄奘第八會，
就認定它是在第七會之後才形成。

5. 第九會：能斷金剛分（金剛般若）

《金剛經》是漢傳佛教最著名的般若經典之一，
但它不是從《小品》或《大品》中節錄出來的簡本，而有自己相對獨立的經文結構。

它特別強調兩個思想。
第一，離相與無我。
經中反覆教導菩薩不應執著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
也不應把佛、菩提或修行功德視為可以執取的固定實體。
這是以無我、離相的方式，說明般若的甚深義理。

第二，無住而行菩薩道。
菩薩仍然應當布施、利益眾生，
但不應執著布施者、接受布施的人，或自己所獲得的功德。
因此，《金剛經》不是否定修行，而是教導：
應當修行、利益眾生，但不執著於修行與功德的相。

在經典形成史上，
印順導師認為《金剛經》保存了早期般若的若干特色，
但其中也出現中品般若較成熟的思想。
因此，他推定《金剛經》的成立，大約與中品般若的集成屬於同一時代。
這不表示《金剛經》是中品般若的一部分，
也不能據此確定它必然形成於中品與上品之間。

6. 第十會：般若理趣分

《般若理趣分》以般若智慧闡述諸法清淨與修行理趣。
其中一個重要特色，是與後來的秘密大乘（密教）般若思想具有密切關係。
這反映出般若法門在不同佛教發展階段中，逐漸出現新的思想表達與修行詮釋。
但《般若理趣分》與秘密大乘有關，並不表示整部玄奘《大般若經》都屬於密教經典。
至於它的形成時期及與其他理趣類經典的關係，統一在第五節討論。

四、第十一至第十六會：以六波羅蜜多為主題

1. 經典基本資料

會次	經典名稱	簡稱（本文用語）	其他譯本（異譯）	卷數	主要內容
十一	布施波羅蜜多分	布施度分	未確認直接異譯	5	布施與無所得
十二	淨戒波羅蜜多分	持戒度分	未確認直接異譯	5	戒行清淨
十三	安忍波羅蜜多分	忍辱度分	未確認直接異譯	1	忍辱與調伏瞋恚
十四	精進波羅蜜多分	精進度分	未確認直接異譯	1	精進修行善法
十五	靜慮波羅蜜多分	禪定度分	未確認直接異譯	2	禪定與攝心
十六	般若波羅蜜多分	般若度分	—	8	般若智慧與諸法不可得

表中的「布施度分」「持戒度分」等，
是本文為方便辨識所用的簡稱，不表示另有獨立的同名漢譯經典。
第十六會相當於《善勇猛般若經》（Suvikrāntavikrāmi-paripṛcchā Prajñāpāramitā）。
玄奘所譯的《般若波羅蜜多分》，即為這部經典的漢譯本，
因此不將《善勇猛般若經》另列為其他漢譯本。

2. 六波羅蜜多為什麼成為六部般若經典？

六波羅蜜多是菩薩修行的重要內容：
布施 → 持戒 → 忍辱 → 精進 → 禪定 → 般若

它們不是六種完全獨立的修行，而是彼此配合、共同趨向成佛的菩薩道。
其中，般若具有引導其他五度的重要地位。
例如：

• 布施：利益他人，但不執著施者、受者與布施功德。
• 淨戒：持守戒律，但不因此執取一個清淨不變的自我。
• 安忍：面對逆境，不被瞋恚與我執支配。
• 精進：持續修習善法，而不執著修行成就。
• 靜慮：修習禪定，但不貪著禪定境界。
• 般若：以無所得智慧觀察諸法，通達其無自性。

因此，般若不只是六度的最後一項，也應貫穿其他五度的修行。

3. 與前五會有什麼不同？

前五會主要以般若波羅蜜為核心，逐漸增廣菩薩應學的一切法門。
第十一至第十六會，
則從般若法門的立場，分別以六波羅蜜多作為經典的組織中心。
依印順導師的分類，這六會屬於第三類般若經典。
因此：
它們不是上品般若繼續增廣後的「更上品」，
而是以六度分別組織的另一類般若經典。

需要注意，六度的排列是菩薩修行的教學次第，
並不代表這六部經典恰好按照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的順序形成。

五、這些般若經典究竟何時形成？

1. 經典的思想史分期與形成時期

前面已經介紹玄奘《大般若經》十六會的基本內容，
現在進一步比較它們在佛教歷史中的位置。

首先必須區分：

• 思想史分期：經典主要反映初期大乘、後期大乘，還是秘密大乘的思想特色。
• 推定形成時期：根據經文、異譯、引用及經錄等證據，推論經典大致何時形成。

此外，漢譯年代不等於經典形成時期。
譯者可能翻譯早已流傳的經典，因此不能直接用翻譯年代判斷原典的成立時間。

以下依玄奘《大般若經》十六會的順序，整理各部經典的歷史位置。
前五會的年代已於〈般若經典的歷史源流〉詳細討論，
此處僅簡要列出，方便與其他般若經典比較。

會次	經典名稱	思想史分期	推定形成時期／相對位置
一	上品般若（十萬頌）	初期大乘	約西元 200 年
二、三	中品般若系統	初期大乘	約西元 150 年
四、五	下品般若系統	初期大乘	約西元 50 年
六	最勝天王分	後期大乘	與《寶雲經》《無上依經》等有編纂關係；確切年代待考
七	曼殊室利分	具有後期大乘特色	玄奘以前已有漢譯；確切年代未定
八	那伽室利分	尚無法確定	早期已有相關漢譯；納入般若部可能較晚
九	能斷金剛分	初期大乘	依印順研究，約與中品般若集成同時代
十	般若理趣分	秘密大乘相關	印順推測六世紀初可能尚未成立；確切年代未定
十一	布施波羅蜜多分	尚無法確定	形成時期未詳
十二	淨戒波羅蜜多分	尚無法確定	形成時期未詳
十三	安忍波羅蜜多分	尚無法確定	形成時期未詳
十四	精進波羅蜜多分	尚無法確定	形成時期未詳
十五	靜慮波羅蜜多分	尚無法確定	形成時期未詳
十六	般若波羅蜜多分	尚無法確定	形成時期未詳

表中前五會的年代，
是印順導師對相關經典系統集成時期的推定，不是現存譯本完成的確切年份。
「形成時期未詳」則表示目前引用的資料不足以作出可靠判斷。

《金剛經》與上、中、下品般若的時間關係

依印順導師的研究，主要般若經典的推定發展次第為：
原始般若（約西元前 50 年）→ 下品般若（約西元 50 年）→
中品般若（約西元 150 年）→ 上品般若（約西元 200 年）

《金剛般若經》的歷史位置比較特殊。
印順認為，《金剛經》雖然保存早期般若重視無我、離相的特色，
但也具有中品般若較成熟的思想，因此推定它大致與中品般若集成於同一時代。
不過，《金剛經》並不是中品般若發展為上品般若的必經階段，
也不能確定它必然形成於中品與上品之間。

至於《最勝天王分》《曼殊室利分》《般若理趣分》等，
具有不同的思想背景與編纂歷史，
不能直接納入上、中、下品般若的經文增廣次第。

2. 從二部、三部、八部到十六會

般若經典的歷史，
不只是經文由短增長，也包括不同般若經典逐漸被認識、傳譯與分類。
印順導師整理中國佛教史上的部類說，
指出般若經典曾有二部、三部、四部、八部等分類，
後來玄奘則譯出十六會的《大般若經》。

部類說	主要意義
二部說	以大品、小品區分般若經典
三部說	分為上品、中品、下品
四部說	在三部之外，另知其他般若經典
八部說	除不同廣略本外，也包括天王問、文殊、金剛等般若經典
十六會	玄奘譯出包含更多不同部類的般若經典合集

早期「八部般若」是什麼？

《金剛仙論》記載了八部般若的傳說，依其頌數排列為：
十萬頌 → 二萬五千頌 → 一萬八千頌 → 八千頌 →
四千頌 → 二千五百頌 → 六百頌 → 三百頌

前五部大致對應玄奘《大般若經》的第一至第五會；
後三部則被後來的註釋者分別聯繫到天王問般若、文殊般若與金剛般若。
這些經典名稱的對應部分來自後人夾注，不同論師的解釋也不完全一致。
因此，八部般若是一種古代經典部類說，不是八部經典依序創作的時間表。
尤其早期八部般若中的「天王問般若」，
是否就是玄奘第六會《最勝天王分》及其異譯，仍有文獻爭議，不能直接等同。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
八部般若與玄奘十六會的前十會相比，
並未明確列入《那伽室利分》與《般若理趣分》。
印順據此討論了這兩部經典可能較晚被歸類或形成的問題。
這說明，
般若部類的擴大，不一定只是新經典的創作，也可能包含既有經典被重新分類。

六、玄奘《大般若經》在般若經典史上的意義

將十六會放在一起，可以看到三種不同的歷史現象。

1. 同一經文系統的廣略增廣

第一至第五會，保存了般若經典從較簡略的經文，逐漸增廣、整理為大型經典的歷史成果。

2. 不同般若經典的獨立發展

第六至第十會，顯示般若思想並不只存在於上、中、下品的大型經典中，
也形成了其他具有不同特色的般若經典。
例如：

• 文殊般若：著重法界平等，以及如何透過修行體會甚深般若。
• 金剛般若：著重離相、無我與無住的菩薩行。
• 理趣般若：呈現般若思想與秘密大乘發展之間的關聯。

這些經典並不是同一套廣略本系統的直接增廣。

3. 以般若統攝六波羅蜜多

第十一至第十六會，分別以六波羅蜜多作為經典主題。
這反映出般若不只是對諸法實相的體悟，也可以作為整體菩薩修行的智慧基礎。
但不能因此斷定六會依照六度的順序，先後形成於六個不同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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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印順導師《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第十章〈般若波羅蜜法門〉，
尤其第一節〈般若經的部類〉

2. 釋開仁法師《摩訶般若波羅蜜經》簡介（2017 年 9 月）

3. 林崇安〈談談《大般若經》〉（2009 年）

4. 玄奘譯《大般若波羅蜜多經》（T0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