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聞＿隨筆＿關於念經※

-------------------------------------------大意-------------------------------------------
佛教誦經原本既有「以法回施信眾」的說法功能，
也有在口傳時代藉由背誦保存、記憶與提取佛法的修行功能。
若只重複經文的聲音，卻不理解其中的「口訣」與解說，
更不依之思惟、實踐，誦經便很容易失去原本的意義而徒剩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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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佛教的「念經」，我覺得可以分兩個方面來看。

第一，是它的起源：為什麼會出現比丘為在家信眾誦經。
(見法雨集第四冊)印順法師曾根據律部資料指出，
早期佛教中，在家信徒遇到生子、建屋、遠行、喪葬等事情，會請僧眾受供。

飯後，由上座為施主略說法要、說偈迴向；
如果上座不會說法，就背誦一則佛經。

印順認為，這就是後來「應赴」受供、為信眾作功德、為信眾誦經的起源。
也就是說，最初並不是請出家人來把一整部經念完，而是施主供養僧人，僧人以佛法回報；
如果不擅長說法，就把自己記得的佛經誦出來。

所以，這種「誦經」原本其實和「說法」非常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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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是它的功能：佛教為什麼這麼重視「念」與「背」。
因為早期佛經主要依靠口傳保存。我們今天讀《雜阿含經》，常常會看到一篇經非常短。
佛陀似乎只講一兩句話，弟子聽完便開悟，甚至證得阿羅漢果。
這當然不是完全不可能，

但只靠第一次聽到的一兩句話，就完成整個修道過程，應該不是通常的情況。
比較合理的理解是：我們今天看到的短經，未必就是當時整場說法的逐字紀錄。

在口傳時代，經文必須讓人記得住。
所以，佛典裡大量出現固定句型、重複，以及四念處、五蘊、七覺支、八正道這類數目排列。
它保存的往往是最重要的教法骨架，而不是現代意義下完整的演講逐字稿。
從功能上看，我會把其中一部分理解成一種「口訣」。
也就是先把最重要的教義與修行架構濃縮下來，讓人容易記住、容易提取，
再透過老師的講解、經論的解說與實際修行去理解它。而這些解說，未必都是後來才出現的。

在主要靠師徒口耳相傳的時代，正式背誦的經文之外，
本來就很可能同時存在老師的講解、修行指導與補充說明，

只是未必全部收入共同背誦的經文。
到了部派佛教以後，這些解說性、分析性的內容，又朝不同方向發展。
有些在重視阿毘達磨的上座部系統中，逐漸發展成論藏；
有些則隨著經典本身的傳承而增廣，成為後起經典的一部分。
所以，後起佛經中有些內容，可以看成是在早期經教基礎上的增益，
其中也可能吸收了原本以教學、解說形式流傳的材料。

這種方便記憶的需求，後來甚至延續到論書。
論書本來就是在解釋、分析佛法，

例如分析身心、分類諸法、辨別正法與相似法等等，照理說完全可以全部寫成散文。
但很多論書仍把核心內容編成偈頌，再另外詳細解釋。
理由很實際：方便背。所以偈頌不只是文學形式，也是一種古代的記憶技術。


從這個角度看，我對今天北傳佛教有些念經方式比較有保留。
我常看到的情況是：經文照念，功德、迴向也很強調，
但有些人其實並不知道自己念的經在說什麼，更談不上依著經文思惟或修行。

如果早期經文的一項重要功能，本來就是把佛法濃縮成方便記憶、方便提取的「口訣」，
那麼只把聲音念完，卻不知道這些「口訣」究竟在提醒自己什麼，
我覺得就多少失去了誦經原本具有的學習與修行功能。
而到了後起佛典，尤其大乘經典中，往往又加入更多解說、譬喻與義理展開。
如果連這些解說究竟在說什麼也不理會，只求把經文念完，

那同樣失去了它作為「解說」的意義。

換句話說，口訣是要拿來記、拿來用的；
解說則是要拿來理解、思惟的。兩者如果都只剩下聲音，誦經就很容易徒剩形式。

相較之下，南傳佛教有些傳統會把誦念與實際修行直接結合。
例如誦念《大念處經》這類修行經文時，

念的是身、受、心、法，接著便依照這些內容觀察自己的身心。
這種做法，我反而覺得很接近早期佛教誦念的精神：
先把佛法當成「口訣」記住，再依著它去觀察、思惟與修行。
念經真正有用的地方，是念熟以後，遇到事情時，經裡的佛法會自己浮現出來。
那時候，經才真的進到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