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定可以使貪欲、瞋恚等煩惱暫時不現起，但為什麼出定之後，煩惱仍可能重新生起？
關鍵在於：煩惱暫時不現起，不代表煩惱的根源已經斷除。
一、為什麼深定不能直接根除煩惱？
佛教對煩惱有一個重要區分：
- 現行煩惱：當下已經生起的貪、瞋、癡等煩惱。
- 隨眠（anuśaya／anusaya）：
煩惱尚未現起，但潛在的煩惱傾向仍然存在，遇到適當因緣便可能重新生起。
例如，一個人平常容易發怒。
進入禪定時，心非常寂靜，沒有明顯的瞋恚。
但出定後，別人說了一句難聽的話，他仍可能生氣。
這表示禪定雖然使瞋恚暫時不現起，卻未必已經根除使瞋恚再次生起的煩惱傾向。
《中阿含經》205〈五下分結經〉及對應的《中部》64經，
便透過尚未表現出煩惱的嬰兒，說明煩惱雖未現行，其潛在的束縛仍可能存在。（註1）
因此：心中沒有煩惱的現行，不等於已經斷除煩惱的隨眠。
這就是為什麼很深的禪定，仍然不能單憑其寂靜程度，保證修行者已經解脫。
二、觀慧為什麼能斷除煩惱？
佛教認為，煩惱不只是心不夠安定，更與無明、貪愛及對身心的執取有關。
例如，一個人執取自己的身體、感受或想法，認為它們是「我」或「我所」。
當身體衰老、愉快的感受消失，或自己的想法受到否定時，
便容易產生貪著、抗拒與痛苦。
禪定可以暫時使這些反應不現起，
但如果對五蘊的執取仍然存在，煩惱就可能再次生起。
散心修觀，不等於單純改變認知
這裡需要區分三個層次：
- 一般的認知調整：
重新解釋事情，可能幫助情緒調整，但未必符合事實，也不等於佛教修觀。 - 散心修觀：
雖然尚未成就禪定，仍可依正見，
如理觀察緣起、無常、苦、無我，調伏煩惱，並為修所成慧建立基礎。 - 依定成就觀慧：
在相應定力的支持下，如實觀察身心，觀慧成熟，才能成就斷惑的無漏慧。
例如，
遭受他人惡意欺負時，散心修觀並不是強迫自己相信對方其實是善意的，
而是如實知道不善行為是不善行為，
同時觀察自己的感受、瞋恚及執取，不讓煩惱繼續增長。
散心修觀的重點是如實觀察，不是美化現實；
它能幫助調伏煩惱，但不能因此等同於已經成就斷惑的解脫慧。
止觀的修習先後，與成就先後
印順導師在《成佛之道》中，對止觀提出一個重要區分：
修習的先後不一定；成就的次第則是止先成就，觀慧後成就。（註2）
也就是說：
- 可以先修止，再修觀。
- 也可以先修觀，再修止。
- 要成就能斷煩惱的無漏觀慧，必須先具備相應的定力。
這是相關經論所呈現的重要修證原則，
印順導師在《成佛之道》中也有明確闡述。
這種定力不一定要達到第四禪，依相關阿毘達磨的修道分類，
未至定（初禪近分定）等也可以作為引發無漏慧的依止。
因此，要區分：可以先修觀，不代表可以不依定力而成就斷惑的觀慧。
《大空經》特別強調先穩固定力，
再依定修習空觀，正是以定為基礎修觀的一種具體教導。
觀慧如何斷除煩惱？
在相應定力與正見的支持下，修行者進一步如實觀察：
- 無常：五蘊依因緣而生，不斷變化。
- 苦：無常變化的五蘊，不能作為永恆可靠的依靠。
- 無我：五蘊並非獨立自主、可以完全掌控的「我」。
《雜阿含經》第一經說明，正觀五蘊無常，便能生起厭離；
由厭離而離貪，由離貪而心得解脫。（註3）
這裡的「厭離」，不是討厭生命或否定世界，
而是不再把無常的五蘊當成值得執取的永恆依靠。
因此，
觀慧不是單純理解佛法道理，而是依正見與定力，
如實證知身心的無常、苦、無我，進而破除無明與執取，斷除煩惱。
三、解脫不退，等於禪定能力不退嗎？
假設一位阿羅漢曾經證得很深的禪定，
之後某種禪定能力退失了，是否表示他的解脫也退失了？
不能直接這樣推論。
因為應該區分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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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 |
說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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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惱已經斷除 |
依究竟解脫不退的立場，已根除的煩惱不再生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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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時時處於禪定 |
不必然；解脫者仍有日常行住坐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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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所有禪定能力都不退 |
不能僅憑已證解脫就作此推論 |
換句話說，
究竟解脫的不動搖，重點不是永遠保持某個禪定境界，
而是不再受到已斷除的煩惱束縛。
莊春江在《阿含故事選》第049篇〈一舉突破的觀空法〉按語六中，
依《瑜伽師地論》區分暫時心解脫與不動搖心解脫，便是採取這樣的解釋。（註4）
不過，佛教部派之間，對於阿羅漢果是否可能退失，歷史上確實存在爭論。
例如上座部《論事》就專門討論並反駁阿羅漢可能退失果位的主張。（註5）
因此，
「阿羅漢究竟解脫不退」是這裡採用的經論立場，
不應不加區分地說成所有佛教部派從未爭論的共識。
一句話總結
禪定能暫時壓伏煩惱，卻不能因此認定隨眠已斷；
散心修觀可以如實觀察、調伏煩惱，但斷惑的無漏觀慧仍須以相應定力為依止。
定使心寂靜，慧使煩惱斷除；
究竟解脫的不動搖，不等於必須永遠維持某種禪定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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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應《中部》64經。佛陀以嬰兒尚未生起明顯煩惱為例，
說明尚未現行的煩惱束縛，並不因此已被斷除。]
註2：印順導師《成佛之道》（增注本）
[《成佛之道》說明止觀修習的先後不固定，但止須先成就，觀慧才能成就。
《大毘婆沙論》卷161則討論無漏道所依的九種定地，
包括未至定、靜慮中間定及七根本定。]
註3：《雜阿含經》第一經
[說明觀五蘊無常、厭離、離貪、心解脫的關係，
是早期佛教觀慧導向解脫的重要經證。]
註4：莊春江《阿含故事選》049〈一舉突破的觀空法〉
[參考按語六，依《瑜伽師地論》區分依禪定力而得的暫時解脫，
以及阿羅漢的不動搖心解脫。]
註5：《論事》（Kathāvatthu）第一品第二論題：阿羅漢退失問題
[上座部在此反駁阿羅漢可能從果位退失的主張，
反映早期部派佛教對阿羅漢退失問題存在不同見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