鳩摩羅什(Kumārajīva)是中國佛教史上最重要的譯經家之一。
關於他的生平,現存漢文資料中,我以僧祐《出三藏記集》卷十四〈鳩摩羅什傳〉
與慧皎《高僧傳》卷二〈鳩摩羅什〉作為主要參考。
前者成書較早,可作為理解其生平的基本骨架;
後者大量承襲前者材料,又補充不少人物、思想轉變與年代細節。
兩書內容大致相合,但個別情節的詳略有所不同。
本文即以這兩種傳記材料為依據,概述鳩摩羅什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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鳩摩羅什一生最值得一說的四件事
綜觀鳩摩羅什的一生,最能顯出其人生特色的,是幾個具有強烈轉折性的事件。
以下四件事,分別涉及他的思想轉變、政治處境、戒律問題,以及他作為譯經家的最後形象。
壹.由小乘轉入大乘,最後反過來成為老師的大乘老師
鳩摩羅什少年時在罽賓跟隨槃頭達多學習《阿含》與阿毘達磨,
早期所接受的佛學教育,基本上屬於當時西域的小乘學統。
後來他在沙勒接觸須利耶蘇摩,開始學習大乘。
依《高僧傳》記載,須利耶蘇摩向他講說「眼等諸法非真實有」,
也就是認為眼根等一切法並非固定、自性存在,而是因緣和合而成。
羅什起初不能接受,仍執著於眼根等法,
也就是蘊、界、處等法實有,雙方因此反覆辯論許久。
最後,羅什逐漸理解大乘空義,並感嘆:「吾昔學小乘,如人不識金,以鍮石為妙。」
意思是說,自己過去學習小乘,就像一個不認識黃金的人,反而把黃銅當成真正的珍寶。
從此之後,他開始專門研習《中論》《百論》《十二門論》等大乘論典。
殊值一提的是,羅什後來回到龜茲後,原來的小乘老師槃頭達多也來見他。
此時羅什已經轉向大乘,反過來向老師解說空義。
《高僧傳》將兩人的辯論寫得很詳細。
槃頭達多一開始不能接受「一切皆空」,
甚至以「極細之線」作譬喻,諷刺所謂「空」可能只是把根本不存在的東西說得極其玄妙。
羅什則反覆從各種角度說明,師徒二人辯論了一個多月,槃頭達多最後才信服。
於是,他向羅什行禮,說:「和尚是我大乘師,我是和尚小乘師。」
這段故事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為「弟子反過來成為老師」很有戲劇性,
更在於它反映了鳩摩羅什思想上的重大轉折:
他原來在槃頭達多門下學習阿含與阿毘達磨,
後來卻轉向大乘,甚至有能力反過來說服自己的老師。
貳.龜茲亡國,被呂光俘虜並第一次被迫破戒
鳩摩羅什在西域名聲日盛之後,也因此捲入政治與戰爭。
前秦苻堅聽聞他的聲望,派呂光率軍西征龜茲,
並特別交代,如果攻下龜茲而得到鳩摩羅什,應立即將他送回。
呂光最後攻破龜茲,羅什也因此從受諸王敬重的高僧,一夕之間成為戰俘。
《出三藏記集》與《高僧傳》都記載,
呂光起初並不了解羅什的才智,見他年紀尚輕,
便以戲弄普通人的態度對待他,並強迫他娶龜茲王女。
羅什拒絕,苦苦推辭。
呂光卻反諷他說:「道士之操,不踰先父,何可固辭。」
這句話其實是直接拿羅什的父親來刺激他。
因為鳩摩羅什的父親鳩摩炎,
本來也是出家人,被龜茲王逼迫娶王妹為妻,才生下羅什。
後來,呂光又強迫羅什飲酒,把他和龜茲王女關在密室裡。
傳記便說羅什「遂虧其節」,也就是被迫破戒。
這件事對理解鳩摩羅什相當重要。
中國佛教史往往僅展現他「偉大譯經家」光鮮亮麗的一面;
但從傳記來看,他很長一段人生缺乏自主權。
他的宗教身分、生活方式,甚至婚姻與行動,都曾受到政治權力的強迫。
而這次破戒,也正好與前面「三十五歲前若不破戒,當大興佛法」的預言形成強烈對照。
至少就傳記敘事而言,這種前後反差十分鮮明。
叁.姚興再逼其受十女:「臭泥中生蓮花」
羅什被羈留涼州多年後,最後由後秦姚興迎入長安,人生終於進入譯經事業的高峰。
然而,他在長安又再次遭遇戒律上的困境。
姚興非常推崇羅什的才智。
《高僧傳》記載,他曾對羅什說:
「大師聰明超悟,天下莫二,若一旦後世,何可使法種無嗣。」
姚興認為,羅什如此聰明卓越,如果沒有後代,
這樣的「法種」便會斷絕,因此強迫他接受十名女子。
從此之後,羅什不再住在一般僧坊,而另設住所。
這次與呂光逼婚不同。呂光的行為帶有羞辱與戲弄意味;
姚興則是從「使法種有嗣」的角度出發。
但兩件事有一個共同點:羅什本人都無法自主選擇。
更重要的是,羅什並沒有宣稱自己的生活符合一般僧戒。
他每逢說法,反而常先以自己為喻:
「譬如臭泥中生蓮華,但採蓮華,勿取臭泥也。」
這句話很有意思。
羅什沒有替自己的處境辯解成「這樣也算清淨」,
而是把自己分成兩個層次來看:
他所傳的佛法,好比蓮花;
自己特殊而不符合一般僧人規範的生活,則像生出蓮花的臭泥。
換句話說,他是在告訴弟子:學我的法,不要學我的生活。
這可能也是理解鳩摩羅什最有力的一句自我說明。
肆.臨終發誓:如果譯經無誤,願舌不焦爛
鳩摩羅什一生留下最深遠影響的,仍然是翻譯佛典。
所以,他的傳記最後也以一個與「語言」直接相關的故事作結。
臨終之前,羅什向眾僧告別,自稱自己才智有限,卻承擔了大量佛典翻譯工作。
他在眾人面前發誓:「若所傳無謬者,當使焚身之後,舌不燋爛。」
意思是,如果自己所翻譯、傳授的經論沒有重大錯誤,希望火化之後,舌頭不要被燒毀。
《出三藏記集》記載:「薪滅形化,唯舌不變。」
《高僧傳》則說:「薪滅形碎,唯舌不灰。」
這自然是宗教傳記中的神異記載,是否真有其事,可以另作討論;
但若從傳記文學來看,它幾乎是最適合作為鳩摩羅什一生結尾的故事。
因為鳩摩羅什真正影響中國佛教的,是他的譯經。
他把大量印度佛教經論轉成漢語,
並深刻影響後來中國佛教的義學、宗派、文學與思想。
因此,「舌不焦爛」所象徵的,是鳩摩羅什臨終誓願中「所譯無謬、所言不虛」的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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鳩摩羅什生涯大事記
一、龜茲出身與少年出家
鳩摩羅什生於龜茲王族家庭。
父親鳩摩炎原出身天竺國相之家,後出家來到龜茲,
又被龜茲王迫使娶王妹為妻,生下羅什。
羅什七歲隨母親出家,少年時即以記憶力與理解力著稱。
二、赴罽賓求學
九歲時,羅什跟隨母親前往罽賓,拜槃頭達多為師。
這一階段主要學習《阿含》與阿毘達磨等內容,奠定其早期佛學基礎。
三、返回西域,由小乘轉向大乘
羅什返回沙勒、溫宿、龜茲一帶後,繼續研習佛典,
也廣泛學習外道經書、五明、陰陽與星算。
後來接觸須利耶蘇摩,開始理解大乘空義,
並研習《中論》《百論》《十二門論》等。
四、龜茲弘法
羅什回到龜茲後聲望日高,成為西域著名僧人。
原來的老師槃頭達多後來也接受其大乘思想,
形成「槃頭達多是羅什的小乘老師,
而羅什又成為槃頭達多的大乘老師」的特殊關係。
五、龜茲亡國與涼州羈留
前秦苻堅派呂光西征龜茲。
龜茲被攻破後,羅什成為俘虜,並第一次被迫破戒。
此後,他長期滯留涼州。
由於呂光父子並不重視其佛學,他未能大規模弘法,
傳記反而多記其占候、術數與預測吉凶之事,包括預言洪水、判斷軍事勝敗、
預測病人生死、解讀龍與三頭豬等異象,以及「胡奴將斫人頭」之類的政治預言。
六、入長安主持譯經
後秦姚興擊敗後涼後,將羅什迎入長安,以國師之禮相待。
羅什主持大型譯場,與僧肇、僧叡等人合作,
翻譯《法華經》《維摩詰經》《金剛般若經》《中論》
《百論》《十二門論》《大智度論》等大量重要經論。
這也是他一生影響中國佛教最深遠的階段。
七、晚年與臨終
羅什在長安期間,又因姚興要求其留下後代,而被迫接受十名女子。
晚年仍持續譯經。
臨終前發誓,若自己所譯經論沒有錯誤,火化後舌頭應當不被燒毀。
《出三藏記集》與《高僧傳》最後都記載,
其火化後「唯舌不變」或「唯舌不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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